祖母的回忆

日中商报 2026-07-31 13:4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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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心起笔473期/作者: 祖母离开我们已经30多年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忙是闲,我总会记起她的音容笑貌,尽管有时只是一闪念的。

 祖母是个刚强的人。她不到40岁的时候便守寡,养育6个子女成为了她那个时期生活的全部内容,让他们长大成人是她的最大理想和目标。她劳作、赚钱,据说她上山砍过柴、在工地扛过石灰包,做了许多男人才做的苦活。生活的艰难造就了她不屈的性格。在土地改革期间或是在1949年建国以后的20多年中,面对无情的、惨无人道的政治打压,她也没有屈服。记得文革时,居委会的一些假面人物将她拉到外边跪在地上示众,烈日当头,她保持缄默,愣是挺了几个小时。她留给我们最后的一张照片是癌症晚期期间与后辈人的合影,虽身患绝症,但看不出她有丝毫的恐惧,仍流露出往日的那份镇定与安详。

 祖母是个勤劳、手巧的人。在生活极苦的那个年代,每一个中国的妇女可能都会成为一个勤俭持家的好手,而她尤其显得特别。她从来都是早起早睡。记忆中,清晨我睡眼惺忪,朦胧中就会看到她要么在擦拭家什、打扫房屋,要么在炉灶旁准备早饭。现在还记得她催我们起床时那响亮的一句,太阳都照屁股了!祖母做得一手好菜。几十年前中国人一年的期盼、最大的幸福可能莫过于除夕那顿年夜饭了。祖母做的扒肉、扣肉,还有那晶莹剔透的熬猪皮冻儿和黄而脆的炸面果,看着好看,吃着香甜,这样家人才好打发旧年,鼓起勇气迎接新年。祖母手巧是出了名的。她一辈子不知道缝了多少小抹布、绣了多少花!小抹布是用零碎的布料缝制起来的工厂用的抹布,30厘米见方,一张可以卖到8分钱。8分钱在当时可以买到一个蛋饼。她几乎每天重复着一针一线地缝做那些小抹布,换取微薄的收入(那一部分成了我们的压岁钱)。而我为她缝制小抹布穿针引线或是拿到收购站卖掉这些小抹布竟也成为了我青少年时代家庭生活快乐的一部分。祖母给家里人、给邻居绣了无数的花。绣花有的是在儿童用的肚兜或是罩衣上绣,有的是在卓罩椅垫或是围裙上绣。她没有经过所谓的专业训练,甚至不知道有艺术创作这回事,但她绣出的花简单、素雅,最好看的是兰花。多年后,我在欧洲的多个美术馆或是宫廷博物馆看过许多绣花作品,心里还嘀咕过,哼,这种东西我小时候就见过!我奶奶的作品不比你们的差。

 祖母是个聪明、有智慧的人。祖母出身贫寒,加上中国旧有观念的影响,她没有受过学校教育,也不认得汉字。但是她比会读书甚至是会写书的人也还要聪明。上边说到她绣花是这样,她待人处事也是这样。她虽没有工作过,没有在社会中闯荡过,但她深知人事关系的复杂与难于处理,谨慎而机智。听说我的祖辈在土改期间是要被划成地主成分的,正是她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才让工作人员较为公正地划出成分来。她会讲话,当着外人从不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父亲工作单位的不顺和烦恼,她看得清楚,总是告诫我父亲如何做不让人反感的事、说不让人反感的话。她有一点重男轻女的旧思想,把男儿看得重了些。但我的女儿出生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想法收拢了起来,只是说,将来再生一个嘛。她竟会用漂亮这类当时年轻人才使用的时髦语言,我猜想她可能一直在留心向年轻人学习吧。她知道当时中国的政治局势,毛泽东先生的接班人华国锋以及后来的改革开放的事情她也了如指掌,跟人常聊这些事情。认识她的许多人常常会说,老卢太太没赶上好时候,要不然,当个干部富富有余。我不喜欢用是否是干部或是人们的等级来评价一个人,但在当时的中国,干部是对一个人的极其肯定的褒词。

 祖母无疑也是个会教育人、能教育人的人。她的一句口头禅是,老实人常常在。她很严厉,对她的子孙的批评毫不客气,最让我感到不能放松自己、不能让自己随意的一句是,我看你是反了。她的批评我们有时也试着要反驳几句,但心里是服气的,因为她做到了。她让我们确立了比较正确的人生方向。改革开放初年,我们有机会报考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她鼓励着也期盼着我们每一个孙儿可以迈进大学的校门。至今我还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她的兴奋劲儿,她甚至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考取,因为我昨晚梦到一只大公鸡在墙上不停地打鸣!我在上大学期间回家度假期间,她还和我聊当年与日本人接触的事情,说日本人是如何讲究干净,还说日本人把送来的饺子放到冷水里煮这些生动的细节,让我较早地可以客观地看日本人。如果说我和我的家人有一点克勤克俭、有一点努力工作的精神,这一部分无疑是得益于她的言传身教的。

 现在,我办公室的桌旁摆放着初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包裹着它的是我祖母缝制的书套。当我翻阅这本词典,凝视着书套上精巧、准确的“Xiandaihanyucidian”几个绣字时,不由地想起我祖母这位平凡而伟大的中国妇女所留给我们的一切,捡起遗失或将要遗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