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舅

【随心起笔477期/作者:崔莺莺】 2021年夏天,台湾的表妹发来了不好的消息:92岁的大舅走了。几年前写过的这篇《大舅》被发表在山东画报出版社系列丛书《老照片》第一百零四辑,也还算是个安慰——毕竟2017年我去台湾时把书带给他看了,时年88岁的大舅,戴着老花镜饶有兴致地读了好几遍——看来很满意。与大舅一共也就见过四次面,但却有很多的“瓜葛”——甚至还曾经有人要求我,将枪口对准这个当时未曾谋面过的舅舅。
生于1929年的大舅,是我外公崔毓珍与外婆廖英芬在英国留学时生下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姨妈,因为染上传染病,很小便夭折了。外公虽然家境还算殷实,又是民国政府公派的留学生,但伦敦大学昂贵的开支以及家眷的负担,使陪读的外婆包揽了外公全部讲义、资料论文的打字和整理工作,两个孩子只好送到条件较差的修道院育儿堂去。大舅出生后,他的祖父母怕这三代单传的独苗再有闪失,强迫学有所成的外公放弃在英国的大好前程,于1931年回国。他们把家安在了上海霞飞路一幢漂亮的洋房里。
那时,三十不到的外公,已是上海交通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外公赴英前,在北大师从马寅初先生,赴英留学就是马老先生力劝的。同样是得益于马老先生的推荐,他还兼任民国政府中央银行上海分行的顾问。外公在十里洋场的上海顺风顺水,甚至是“呼风唤雨”,为此,还和一位与外公的经历和专业几乎完全相同的刘姓才俊,产生了一些小摩擦——真可以说成是《围城》的现实版了!但这个“故事”还有续篇。
好景不长。1942年,卧床近两年的外公四十不到便英年早逝,那位曾与外公有过些许摩擦的刘先生(可惜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也早已接替了外公的职位。外公身后留下了年青守寡的外婆和六个孩子,排头兵就是刚满13岁的大舅。
兵荒马乱,风雨飘摇。1943年,外婆带着六个从5岁到14岁的孩子,搬出霞飞路,告别上海滩,回到了崔家在济南的老宅——历下区县东巷北面的一个大四合院。三年后,17岁的大舅,被吸收进民国中央银行山东分行,当了一名练习生。经过刻苦历练,大舅很快就有了“小铁算盘”的封号。
1947年,中原大地再起硝烟。为避战乱,外婆又拖着五个孩子辗转奔波到重庆。而留在济南的大舅,一直未等到调职的机会。但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却不盼自来:随着银行迁移的队伍,1948年夏19岁的大舅从青岛到上海,从上海又历尽艰辛到了台湾……。
刚到台湾的头几年,外婆还与他通过几封信,大舅来的最后一封信上说,大批人员逃到台湾,穷困潦倒,混乱不堪。由于银行裁掉了三分之二的员工,他失去了工作,想再回家乡,但丝毫无望,只好与同去的一个赵姓的老乡合伙做生意,结果又被他坑了——只能在街头摆摊卖肥皂谋生。此后,两岸彻底切断了联系,大舅也就从外婆一家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小的时候,每听到“大舅”这词,总是伴随着外婆与母亲遮遮掩掩怪异的表情。外婆家有本硕大的影集很吸引我,身穿毛线连衣裙,系着小领结的母亲,姨妈、舅舅,总是让我很向往。我指着当时拍于上海的八口人的全家福,询问那个比舅舅高一头,神气活现,西服革履的男孩子是谁时,外婆总是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将食指竖在嘴前,极谨慎地“嘘”一声……
波澜壮阔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有天夜里,睡梦中的我闻到了呛人的烧灼气味,依稀看到外婆痛苦抽泣的背影。第二天,那本大影集便不见了。伦敦大钟下,泰晤士河旁,埃菲尔铁塔前,风流倜傥拿着文明棍儿的外公,妩媚秀丽,身穿薄纱长裙的外婆,以及花园中骑儿童车的大舅的身姿,也化为一缕青烟,永远在我面前消失了。
几天之后,一个寒冷的深夜,十几个人手一斧的威猛红卫兵,在凌晨三点钟将外婆家的大木门砸开。他们东翻西找,甚至在阁楼下最里面那间屋子,挖大坑挖出了地下水——外婆家紧邻大明湖,地下水位很浅。
气急败坏的红卫兵们,甚至把我的洋娃娃开肠破肚也没翻到想要的东西。外婆有一台心爱的英文打字机,我眼看着他们把它拆开,七嘴八舌的怀疑它是“电台”然后用随身携带的斧头砸成一堆烂铁,用小包被裹走了。
我们被轰出了屋子。我和两个小表妹(三岁的双胞胎)站在院子中央,浑身已经冻僵,看着晨曦中屋门上那血红的封条,听着被封在屋内我家小猫凤凤凄厉的哀叫,透过止不住的泪水,我却从外婆悲伤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欣慰。
转眼到了1977年。走上工作岗位的我,像别人一样,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几个月后,王姓党支书找我谈话。他严肃地问我:你有几个舅舅?我很习惯地回答:一个啊。他立刻狰狞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厉声喝道:“不对!你有两个舅舅,另一个在台湾!”
这句话实在把我吓蒙了。随即,扎领结戴鸭舌帽的小少爷;骑着三轮童车的可爱男孩,这些封存已久的记忆,像烟雾一样,一团一团在我面前浮现……
看我愣在那里,党支书又说道:“你想入党的态度是积极的,但你必须写一份保证书。”
“保证书?”
“是的,你必须这样写:我的大舅是躲到台湾的国民党反动派,我恨死他了。如果有一天中国人民打到台湾,我一定要做第一个枪毙我大舅的人!”
我呆若木鸡地站着,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亲手向我大舅开枪。
王支书补充道:“你这保证书必须是血书。”
鬼使神差的我未加考虑脱口而出:“书记,我做不到。”说完就流着泪,惊恐万状地走了出去。身后,似乎书记马上就要向我扣动扳机了。
那之后不久,单位开大会传达关于为右派平反、落实政策的中央文件。传达后进行讨论,支部书记要求大家踊跃发言,他又补充道:不过大伙也得从中汲取教训,想想当初那些人又是怎么打成右派的?我不经意地说一句:可现在不正是为他们平反吗?党支书一声怒吼:“你尤其要注意你的家庭背景!”
到了找对象的年龄,友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北京军区空军地勤的小军官,因为担心再出现“枪杀”、“血书”等事件,我根本就不想提到这个令人难堪的大舅。通信交往了半年左右,他来信说,已向组织上汇报了我,就等政审批准了。
没过多久,一封翻脸不认人、恶言恶语的“分手信”来到了我面前。在他的信里,我变成了乔装打扮的“国民党女特务”,是专门为了刺探我人民空军歼7的先进技术情报,而有意与他交往的!
从那以后,我自己将“大舅”这个用“血”和“泪”混成的称呼,变成了“禁语”。因此到了1988年,公司的上级部门多次招集我们这些有“海外关系”的人员,专门给我们传达“号召招商引资”的中央文件,我都一概拒绝参加。单位里从部队刚转业的党支书耐心地开导我:“你有舅舅在台湾,那是你的荣幸啊。快,别磨蹭了,把你舅舅叫回来投资,办企业!”我心里暗自发笑:开个肥皂厂!
没想到,1989年3月,大舅他不叫自来!端详着这个给我带来很多“麻烦”的大舅,既亲切又“庆幸”但也暗自思忖:大舅还真不像个卖肥皂的!
大舅走在前,我们跟在后,没有任何迟疑,就从解放桥走进了他阔别四十多年的县东巷的老宅子。外婆抱着这别时少年郎、相逢两鬓霜的长子,竟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不停地说着:“唉,那些照片全让我烧了,没想到还能认出你啊……”
母子言欢,兄妹叙旧,大舅又给我们讲了“《围城》现实版”的续篇。
1950年,大舅在台北街头摆摊卖肥皂,遇见了当年曾与我外公有过摩擦,后来接任他职位的那位刘先生。刘先生那时是台湾银行的高管。他端详着我大舅,问他可认识崔晓岑(我外公的字)?大舅说,我是他大儿子。刘先生盯着衣衫褴褛的大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天长叹:“唉,造化弄人,崔某人的儿子竟然沦落到此等地步!我刘某又岂能袖手旁观?”
随后,刘恩公将大舅介绍进了台湾银行。凭着自幼练习生的底子和“小铁算盘”的功夫,大舅在那里勤勤恳恳努力拼搏四十年,在高级会计师及金库主任的职位上,以副行长的待遇解甲归田。
1991年,我外婆到台湾去探望大舅。大舅将她领到了他每年必去扫墓的刘恩公墓前。时年82岁的外婆,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感谢恩公宽阔的胸襟,义薄云天的情怀。外婆插上一束白色的菊花,老泪纵横地诉说着:可惜啊,恩公与崔某人在伦敦唯一的那张合影,也被我烧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