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还是地狱

  【随心起笔453期／作者：霞光】每次回国都要从上海虹桥机场转机，往往转机，一等就是半天。侯机的时候，为了打发无聊单调的时间，在看累了来来往往的旅客后，总要和邻座说上几句。

  一次，又是坐在国际出发大厅的椅子上干等。邻座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纹了很深眼线的妇女，她正掏出手绢不停地擦眼泪，儿子媳妇一边不停地催她走。原来她刚送走了飞往福冈的女儿，心情仍平静不下来。

  他们一家昨天就从温州赶到了上海，日本女婿终于接走了她的宝贝女儿和仅三个月的小外孙。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一直视为掌上明珠，从未离开她的身边。

  年过三十，仍待字闺中的女儿，去年经亲戚介绍，才和来中国相亲的日本人结了婚。她有些自豪地说：日本女婿家境很好，住得是独门独院的二层楼房。

  我诚恳地告诉她，已在日本生活了三、四年，知道一些日本的情况。她就急问：日本怎么样？她的女儿会不会生活不习惯？

  我问她：“你女儿夫妇单独生活？还是和公公婆婆一起过？”她答：“是和公公婆婆一起过。”我又问：“是城市还是农村？”她说：“不知道。”

  她把她女儿的地址翻出来给我看：福罔市××町……，我告诉她可能不是城市。她有些意外，并问我知道什么？我遗憾地告诉她：日本的婆婆很厉害，特别是日本农村地区的婆婆和中国旧社会的婆婆一样，对媳妇很严格的。如果你的女儿性格温顺，善于忍耐，那还过得去；如果性急、忍耐性差、开头怕要吃很多苦……

  这位母亲很有些慌了，把她女儿的地址抄了给我，又要了我在日本的电话号码。说：还不知道她女儿现在的电话号码，她会写信告诉她女儿我的电话号码，让她女儿可以经常打电话给我，一起聊聊天、散散心，还要求我多多劝慰她的女儿。

  回日本只有半月有余，她的女儿敏果然打了电话来，声音是慌慌张张的，诉了一大堆的苦，说婆婆不给她零花钱，也不让她打电话回国，怕浪费电话费。她足不出户，快要闷死了，还吃不上一顿热呼呼的中国饭菜。婆婆说中国菜油重，不让她做。我劝她暂且忍受一切，等孩子大一点了，日语也好一点了再……

  没等我说完，电话中传来了凶狠日本老太婆的骂声，婆媳俩用中日两国语言开起仗来，我听见敏喊了一句：“我不是往中国打电话！”电话就断了。

  几乎半年以后，敏才又打了电话过来，一开口就是：“救救我吧！我快熬不住了。我现在一身都是病。开始是胃疼，后来一身都疼。昨天他们领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子宫癌。医生写的汉字我认识的。可他们却不告诉我。我要回家，马上回中国去。你们派车来接我们母子去机场吧！我求求你了……。”

  我疑是梦中，从前只是在报刊上看到这类中国娇女为过上好日子而错嫁日本郎君的事，没想到这次居然活生生让自己碰上了。

  我劝她冷静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离婚回国？还是暂时回国？” 她哭着喊：“哪里敢离婚回国，会让邻居们笑死的。就想回到妈妈身边住一段时间，调养身体。”

  我说：“那也要去入管局办了手续才行呀！” 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光哭叫着：快派车来救我们母子走呀！……这时电话中忽传来下楼梯的“咚咚”脚步声，和老太婆的骂声及抢夺电话的声音，电话就断了。

  我愣了半天才放下电话，对丈夫说：“怎么办？我们能不能帮帮她？”丈夫冷静地说：“不用说我们没能力派车去，就是有这个能力，她也是日本人的妻子，我们启不是要落下诱拐日本人妻小的罪名，这可是犯法的事！”

  我眼前浮现的是泪花闪闪的母亲；耳连响起的是女儿绝望的哭叫声，我却是帮不上一点忙，只在心中责怪母亲的糊涂。一心想把女儿送上“天堂”，结果却把女儿送进了“地狱”。

  作为自费留学生家庭的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帮助她，但现在想来，当时应该给当时唯一的中文报《留学生新闻》打电话就好了，也许会帮到她。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有时想起来心情也是沉重的。

  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来日的中国人，有不少是为来日本就和日本人盲目结婚的中国女孩，有很多不幸的，也有通过自身努力获得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