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礼半年

日中商报 2026-10-06 14:44:24

【随心起笔511期/作者:海蓝】楼上的佐藤一家,与我们平日并不熟。

去年岁末,佐藤夫人来敲门,一位富态的日本女人,入住二十年来我是第一次见她。她递上一盒北海道巧克力,说平日打扫房间的动静扰到了我们。我说没关系,从未听到任何声响。她依然一遍遍鞠躬致歉。

当晚我把这事告知了先生。他说:“按日本的习惯,是要回礼的。”

新年我们去了广岛旅行。在宫岛土特产店,我挑了一盒柠檬蛋糕,包装纸上印着橙黄色的柠檬片,看着就清香可口。我想佐藤夫人应该会喜欢。随心起笔.png

返回东京后,我和先生去了楼上佐藤家三趟,摁了数次门铃,没人应。转眼二月,那盒柠檬蛋糕快要过期,我们索性自己吃了。

三月的一天,我家的门铃又响了。还是佐藤夫人,提着一个淡绿色纸袋。

“上次的巧克力,”她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太硬了?不合你们的口味?真不好意思。上周末我们去了草津温泉,这个糕点还不错,给你们带了一份。”

我挤在门缝里,一激动就脱口而出:“您上次送的巧克力很好吃。新年旅行我们去了广岛,也给您带了特产。可去了你们家三趟,都没人……”

空气顿时安静了两秒。佐藤夫人深深弯下腰:“让你们白跑了三趟!真是对不住……”她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慌张。

晚上我说给了先生听。他想了想说:“八成是人家三个月见不到回礼,心里不踏实,就再送一份来安抚。”

接下来的两月我有些忙,除了教课,还帮杂志做一期华文合辑。夜里偶尔记起给四楼还礼的事,心想:改天吧。——改天,日子就滑过去了。

五一黄金周,我家门铃又响了。

这回佐藤夫人捧着一个大塑料盒。十几个猕猴桃挨挨挤挤,毛茸茸的褐色外皮透着隐隐的绿意。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略囧的笑意:“我们老是外出,一天到头不着家。前天看见这个猕猴桃,很好吃,买了两盒,分你们一盒。”

我不好意思地接过那盒猕猴桃,能闻到一丝清甜的果香。我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什么,最终只是不停地说“谢谢”。门关上后,我抱着那一大盒子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

晚上跟先生一说,他表情认真起来:“要还礼,不能再拖了。”

正巧高中好友一家从美国来日本玩,我们开车陪他们去了富士山。在海拔两千三百米的五合目,我为佐藤夫人买了两份最受欢迎的点心。回东京后,又从妹妹送的台湾凤梨酥中分出几个,一起装进精美的袋子。

周日晚上,我和先生去了四楼。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盏盏灭掉,像被人轻轻合上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摁响门铃。

这一次,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男主人的脸,六旬老者,干干净净,却满脸疑惑。我和先生寒暄之际,佐藤夫人出现了。她起初没认出我,眉头微皱——随即,那双眼睛亮了。

我递上礼品,一一说明来处。他们两人很开心,说正打算十月去台湾旅行。

回到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跨了半年,终于完成了还礼。

然而靠在沙发上的先生说:“也许十月,佐藤夫人又会来敲门,带着台湾的特产……”

“不要这样子啦——”我大呼。

但我知道,我不是真的不要。邻里之间那点走动是一种温暖——有人敲门,递来一盒糕点、一袋水果,说一句“分享给你们”。门关上后,屋子里会多出一点不一样的空气。可我们又无法坦然享受,因为一旦开了头,就要还,就要惦记,就要站在别人家门口摁响门铃。

这半年里,“还礼”成了一桩心事,一种无形的压力。佐藤夫人大概也一样。她最初送来巧克力,不过是岁末年终给楼下这户从不抱怨的邻居一点心意。而我一次次的延迟回应,也许让她不安,她接连送来礼品。

也许,这就是现代人际关系的一种悖论:我们渴望温情,却都是怕麻烦的人,也都不小心给对方添着更复杂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