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爽:在荒芜与枯竭处发现内心新秩序 ——读《水在水中》
【随心起笔515期/作者:贺方樱杰】尼采在《酒神颂》(《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诗篇)中写道:自己满溢,自己降露,自己做焦枯荒野上的雨……所有文学讲的其实是人与这个“枯竭世界”的相处,及从内心荒芜中诞生的生机与美学。为“枯竭”而写,或者作为“枯竭之地”的书写,似乎成为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文学命题。
一、作为“枯竭之地”的书写
新书《水在水中》的首发式主题是“不被枯竭之地吞没”,这个枯竭之地,既包括自身,也包括世界本身,或说自身即世界本身。人的身体就是整个宇宙。用“女性的身体”比宇宙可能更准确。在这个“宇宙”中不就是包括一切快乐与不安吗?人如何与“那些不安”共处,既是文学的主题,也是人的功课。小说集《水在水中》的第一篇,《客亦知夫水与月乎》讲的是,一个女人流产的故事,那个故事奇特的地方在于,那个“孩子”只存在于体内短短几天,但作为母亲却感觉“生命多次离开体内”,那是从她“宇宙”中诞生的一个“新的宇宙”,所以那个宇宙不会消亡,用她书中的话说是,“胚胎已经在肚子里搭好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还有一个小小的餐厅。”是啊,这不就是对小生命最好的描述,生命一开始就是“生活着的”。而且那生活的场所是永恒的,永不能被忽略的。
第一篇故事的篇幅很长,几乎占全书的一半。全书由四个首尾呼应人物关联的故事组成。故事的主题都是夫妻关系,当然里面也写了大量朋友关系,这也是全书的亮点,那些朋友奇怪又有趣,个个思想飞逸、谈吐不凡。有人说“于一爽是继王朔之后把北京写得最像北京的作家”。
著名评论家李敬泽先生是这么评价的:“她和王朔绝对不是一件事。简单来说,王朔带有明确的文化对抗目标,有要驳斥、消解的对象,于一爽浑身带刺,但是在她这里,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他者’。或者说,‘他者’完全内部化了。传统的小说,情节的内核是人的选择与自由:人遇见困境、做出抉择,故事才能层层展开。但在于一爽这里,人只能向内,与世界拉扯变成自我拉扯。这就是书名《水在水中》的隐喻,人困在了自我内部。这也是我当年给她写序时提出的关键词:枯竭而写。所谓枯竭,不是没东西可写,是故事讲完了,也不知道故事如何开始。”
为“枯竭”而写,因“枯竭”而写,也许“枯竭”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困顿。是人最大的困境。回到新书首发式的主题,“不被枯竭之地吞没”,这显得多么珍贵。于一爽是地道的北京作家,她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北京姑娘的气质,这种气质中有飒爽,有浑不吝,但她的浑不吝和王朔的混不吝又不同,她没有主动的攻击性。打个比方,她就像树冠上的一树花(人物头脑中的“奇思异想”),像一朵朵带刺的花,随时可能飞离树冠,冷不丁扎向你。是的,是带刺的花。
比如流产后的黎文文在医院看到一个被车推着的衣不蔽体的女病人,她想到的却是“自己也不配得到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思绪既“扎”中的读者,同时这“花”又扎向她自己。
类似的思绪有很多,真如感性的读者评论她的:“一棵女性的树上结满意识的果。而当思绪来时,一朵朵随时可能会飘向很多地方。她写人物心理,写人的潜意识飞离故事的树冠。故事其实并不重要。”
作家其实分为两派:一派是说理派,王小波王朔刘震云都是,一派是抒情派,莫言余华苏童是这一派。于一爽也是偏说理派。“说理派”小说里有很多以句子呈现的思想,于一爽不同之处在于她那些思想是从“内部”生发出来的,是内视角下对这个世界做出的“观感”反应(这点非常可贵),就像是只为心灵而写作,只为“身体(生命)本身”。在《客亦知夫水与月乎》中,女人患有“干脚症”,脚上有纷纷的死皮掉落,这一切正如这斑杂颓唐的世界。
于一爽小说行文中有一种“轻”的东西,同时有一种“迅疾”的力量,就像卡尔维诺所说的“轻逸”和“迅速”。
比如这段:在这里看到很多森林、溪流啊,穿透枝叶的阳光,晨雾中的朦胧光线,暮色中的暖色调,黎文文感觉走进了谁家的客厅。到底是谁家的客厅呢?又像是走进了谁家的绝路。
前脚还阳光明媚,后脚就踏入“绝路”。类似的还有:两个人沿着高低不平的堤岸走下去,河面上架着一座桥,当时是晚高峰,车水马龙,小乌龟就这么爬走了。事到如今,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还活着,活着好还是不活着好呢。这不好说。
……蓝色的天上飘着云……看久了,会觉得这条路在流动。要能死在这条路上也不错。
这种人物心理的急转直下,恰恰是一个人看到世界时内心的变化,我们总说,内心世界,这才是“内心世界”。
于一爽很擅长写内心世界(或者内部世界),那是游弋的、不确定的,人物关系(尤其是男女关系:所有男女必将分手,似乎是她的写作主题),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不确定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才值得一写。我甚至说,谁能把“人性中游弋的部分”写好,得个诺贝尔奖都不冤。于一爽是被低估的。
二、女性视角下的“精神共振”
《水在水中》由四个相互勾连又独立的故事组成。前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出现在后一个故事中,上一个没有写完的故事,下一个故事中补白。这几个故事都是关于夫妻情侣关系,当然也涉及到亲子关系。
第一个故事,讲一个女人流产,虽然“孩子”只在体内停留几天,但是女人却感觉“生命不断在离开她的体内”,或者“永远没有离开”。用她书中的话说是,“胚胎已经在肚子里搭好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还有一个小小的餐厅。”这是生命在场的证明。黎文文始终没有把怀孕的事实告诉丈夫,此时丈夫也在经历他恩师的病危和他自身和困境,于是,“一切变得不可言说”。
黎文文和丈夫钟仁杰也会吵架,但不是歇斯底里,他们是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吵架”。女人说:“我没有办法用更低的姿态去考虑你了,如果我还没有一点我,我就真的没有我了,因为我已经把我付出了。”丈夫则说:“……你的付出和我让你付出都是一种付出,一个人付出就不是自私吗?”妻子继续说道,“如果你享受的是没有边界的自由,那证明你还爱我吗?或者说,我还爱你吗?那现在请你,没错,请你,去想想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甚至是和我对立的人,一切就不一样了吗?生活就不一样了?”
黎文文没有一味地表达怨诉,而是从他们自身的问题出发,比如,她又写道:“你不要怀才不遇了。黎文文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伤人的话……在伤害钟仁杰的一瞬间,她也把自己全部打碎了。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钟仁杰怀才不遇。两个人谈论过,真正的才本身就是一种遇。”
到这里,她又理解了丈夫。她的理解是从自身出发,这也构成和自己精神上的“共振”。这篇故事的篇幅很长,几乎占全书的一小半。夫妻关系是全书的“重头戏”。在夫妻关系中也穿插着亲子关系,如在第三个故事《夜来幽梦忽还乡》中,出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生完女孩后,李果一直被失眠症困扰,她总是做梦,“那些连接不断的梦就像一只小花豹,在她的心头踩来踩去。帮她捕捉现实中似有若无的感觉。”
她写和小女孩对话,她说发烧不可以吃雪糕,小女孩说:“为什么前两天我小的时候你就可以给我买呢?”
小女孩在吃面条时说:“妈妈,我可以用水彩笔在面条上涂颜色吗?”
他们在客厅水族缸里养了两只乌龟,死了一只,可是女孩觉得,那乌龟没死,还有两只。因为“死了的乌龟也是乌龟。”
于一爽在写到孩子时,显得更温情和温柔。
那些温情时刻,用于一爽的话说是“想要感激点什么”。比如下雪时,爸爸和孩子在讨论雪花。
孩子问:雪是从哪里来的?
爸爸说:天上。
孩子又问:那雪是不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下了?
那时候,她已经从书写的角色回到了生活的角色中。在生活中,于一爽也是两个四岁孩子的母亲。
写作当然是一种生活的出口,也是一场与世界的和解,是对人和人的理解,也可以说一种“精神上的共振”。
即便夫妻关系走到了尽头,依然可以流露出爱与温情。
夫妻关系虽然是一个永恒的“难题”,但是并不代表“无解”,起码可以理解。作家本身没有被困其中,她通过写朋友关系,写那些遇见的有趣的人和事来消解。比如那些饭局上的人,那些“怪客”——有叫“白菜乐队”的摇滚歌手,把自己DNA送入太空的物理学家,出小字书(要用放大镜看)的行为艺术家,还俗后给自己取外国名的上师,要和玄奘喝酒的诗人……还有婚外情研究员,那人声称,“婚姻是要建立一个互助性保障型经济实体。但是这个实体现在变成了麻烦本身。”……有趣的是这些人物都是在酒吧饭局出现,他们的“奇怪”也就一定程度上被解构而变得合理。这是从一个女性视角来观看男性世界,或者说整个世界,小说中女人的感受是直观的,又是局外的。她的视角时而向内,时而向外,有一种很强的“感觉张力”。
黎文文的女闺蜜李果说了一句话,“美学应该翻译成感觉学。”摇滚歌手宣称:“过了今天,太阳直射开始向北回归线走,自己就要去写诗了。”
诗人则用德文喊:“谁夜里从胸口掏出心,谁就够得着玫瑰。”
小说中的人物爱谈论佛经,但事实上是他们都是红尘男女,甚至可以说都介入很深。小说中有很多有思想有意思的句子,如“一个正派人都不应该随便戒掉自己的爱好”“黎文文想,生活中有些事怎么都做不成,但反而是那些轻而易举的事情伤害了你”“女人总是表现得比男人更失望,但这并不代表男人不失望”,“夫妻是对方生命的闯入者”。
作家于一爽并非带着“批判”来看待这一切,她更多的是带着旁观,甚至是理解和共情。这也构成了全书的基调。这正如评论家所说的:“于一爽的文字如水中倒影……她写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写关系的疏离与联结,写现代人的怀疑与对精神性的执着追寻。‘水在水中’既是生活的隐喻,也是存在的答案:人微不足道,却能在爱与责任中为苦难负责。”
三、“现实困境”与“文学新解法”
今天这个时代,文学似乎越来越边缘化,人的精神也逐渐趋于荒漠化,那么作为文学的“作用”是什么呢?常年被精神分裂疾病困扰的黑塞,他自己说,他所有的作品都是为了“自救”,我们发现,黑塞在每一篇作品中都有一种类似于“宗教的领悟”。而且,黑塞还专门写了一本童话集《黑塞童话集》。
黑塞在《魔法师的童年》一篇中写道:“我想看到冬天结苹果,钱包里装满变出来的金银;我梦想用魔法让敌人瘫痪,然后宽恕他们,使之汗颜,最后我当选为胜利者和国王;我想发掘地下的藏宝,想使死者复活,想隐身。尤其隐身术我非常看重,衷心向往。对于种种魔法的渴望伴随我终生,以不同面目出现,我常常一时认不出来,比如后来当我早已成年、当了作家时,我多次试图隐藏在自己的作品后面,给自己改名,藏在意义深远又有趣好玩的名字后面,奇怪的是我的作家同行往往因此而生气,并曲解我的意思。”
那个藏在“魔法里的人”正是作家本人。作家没有过多去“摧毁”,而是更多去“建设”,我不愿意用“良知”“担当”这样的词来形容作家,但作家确实需要朝更敞亮的方向走,哪怕为了自己,为了自救。
我觉得作家就是一棵树。也许栽在贫瘠之地,但也要努力开花结果,给看到它的人以美的视觉。也就是说,作家不能一味写“丑”,还要写“美”。要作为有审美的写作。在我看来,于一爽有一种美学,首先她的语言很美,就像一棵树开满花,“树冠”上随时有花飞过来,而那“花”还带刺,随时会扎中读者脖子,但这些“花”(思想)又是向内的,内省的。她是作为一种内视角的写作。
比如她写到“干脚症”,脚“永远”在蜕皮,那彷佛也构成一个现实隐喻。为身体而写(即便那是个接近“枯竭”的世界),人的身体真就是世界。
写身体就是写心灵,也是写灵魂。
于一爽在小说中写:“人是宇宙基本悬浮的粒子……所有人看所有人,就是两颗粒子的对望,她看铁舅舅,别人看她。铁舅舅看她。她看别人。新老交替,水流云在。……”甚至她笔下的城市也是如此,“总是很飘忽,总是在经历失败,总是没有办法醒过来。”这即对事物本质的书写。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总觉得向上的生活是假的、伪善的,向下的生活是真的、道德的,甚至‘温柔和抒情’的。”
于一爽似乎无意批判,“批判”只是作为她所看到的世界的一部分而存在。或者说批判是无处不在的,因为怀疑无处不在,不适感无处不在。
“幸福的家庭都是不幸的,不幸福的家庭也都是不幸的。对,只要是家庭就都是不幸的。”这几乎不是一种价值观,而是一种客观存在。
“客观存在”就是本质。作家应该去捕获这类真理。一切飘忽的存在的事实,存在于内心的真理,“黎明前的城市总是似是而非。昨天已经结束,明天不知道要抵达哪里,这一切让人感觉失控。”
有人把小说家比作“心灵内部的建筑师”,小说家永远在搭建自己的宇宙。用纤微的知觉,精准的感知,去写人,写故事。
最后再想谈谈那几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就像从身体中遗失了一个世界。小说表达的就是那种哀婉。长日留痕却不哀伤。
第2个故事。小说人物同时在写小说,并随时拿出小说中的人物和现实中的人对比,这个很有意思。像书中书。
第3个故事里面有几个小故事颇有深意。男人和陌生女人搭电梯,电梯突然灯灭,男人惊慌失措,那个美丽的女人却淡定化着妆,电梯门开后,男人突然对自己“感到失望”。妻子看到对面楼道有火光,叫醒丈夫,男人倒头又睡,于是女人想到,“我与你的一天又结束了”。人内心的“光”也在熄灭。
最后一个故事。一个男人只出现在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夫妻关系变成了一种“蜻蜓点水”的关系,小说写的是“活人微死”状态。这也是一中枯竭。在枯竭之地如何让自己溢满?这既是文学的命题,也是关于“人”的命题。
人本来也像水,“水在水中”,这构成人存在本身的隐喻:即是困境,也是“逃生”的方法。
